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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言
当中国历史蹒跚地跋涉过漫长的封建之河、步入近代社会之际,中国文化的天幕上曾划过不少璀璨星辰,映亮着浩茫黯淡的夜空。龚自珍即是其中最夺目的一颗。早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龚氏已被高度评价为“智足以知微”的一团污泥浊水中之清醒者并受到后来者的誉赞和推崇(谭献《复堂类稿·文集·明诗》)。是的,龚自珍的确是个目光犀利、思想锋锐、洞见封建大厦即将坍塌之先机的启蒙家和预知人。他凭藉一系列前辈的启迪及一己锐敏的感触嗅见了“悲凉之雾,遍被华林”之现实,疾呼“声音笑貌类治世”而其实“左无才相,右无才史。阃无才将,庠序无才士”,所以“乱亦竟不远矣”(《乙丙之际著议第九》)!如今回望他的这一些大音傥论,我们会不自禁地为其超常的预见而倾倒,甚且惊诧、悚然。全面谈龚自珍非本文所宜,这里仅略说其诗,文与词二体留待本编下册篇首弁言。
作为现代学术史研究中的清代诗人之一,龚自珍本应与其他杰出才士一样遭致淡漠不予置论的命运的,可是由于机缘巧合,这位生前备受蔑弃和白眼的卓特诗人竟随着革命领袖的振臂一呼走上神坛、一跃成为古代文化、文学领域的一个“热点人物”。于是,举凡“近代启蒙思想家与文学家”、“近代文学开山”、“中国古典文化殿军”等一系列熠耀的光环全都不吝于加在龚自珍头上。光环诚然是辉煌的,却也易眩人眼目,并在不经意间模糊了他的真实面容——一位在封建末世夜笛横吹、为其唱响挽曲的孤独歌手。
龚自珍(1792-1841),初名自逻,后名自珍;始字爱吾,又字尔玉,旋改璱人,号定盦,亦作定庵、定公、定庵道人。又更名巩祚,再更名易简,字伯定;别署羽琌、羽琌山民等,浙江仁和(今杭州)人,道光九年(1829)进士,官至礼部主事。龚自珍出身于官宦而兼学者的“清华”门第,祖、父两代皆任职京师,外祖段玉裁系以《说文解字注》而驰誉学界的朴学大师,幼时课读其小学甚严,且望其“为名儒,为名臣,勿愿为名士”(《与外孙龚自珍札》)。二十八岁时,定盦从常州学者刘逢禄受《公羊春秋》,于今文经学经世致用、托古改制精神特多颖悟。带着这样深湛的学术底蕴,他本也想成“名儒”或“名臣” 的。可是“如此高材胜高第”,以龚自珍的才华,考举人用了九年,而考中连改庶吉士资格也没有的三甲十九名进士竟花了十二年时光。此时龚自珍已是三十八岁!他也曾满怀迷茫地从人学佛,信奉天台宗;也曾满怀愤激地遁入醇酒妇人的“黑甜乡”与“温柔乡”,可龚自珍毕竟是龚自珍,他从根底上冷静地审辨出了“忽忽中原暮霭生”、“弹丸累到十枚时”的垂危时局。忧患、绝望、奔腾、放逸,他把各种丝裹藤缠的心绪一一发于文字之间,以诗之哀弦拨弹出了这一文体在那个时代的最为振聋发聩之音。显然,这样清越的声响必为大批人所不乐闻。因为他的激切言论“上关朝廷,下及冠盖,口不择言,动与世迕”(王芑孙《复龚璱人书》),终于在京师无法立足,于道光十九年(1839)被迫辞官南下,两年后即暴卒于丹阳书院。身后有诗若干卷,600余篇,多为28岁后所作。
龚自珍论诗强调“尊情”。所谓“情之为物也,亦尝有意锄之矣;锄之不能,而反宥之;宥之不已,而反尊之”(《长短言自序》);又强调“完”。所谓“面目也完”,“心迹尽在是”(《书汤海秋诗集后》)综而言之,就是要求写出属于“我”的独特的真性情。这本非他的新创,但他以如椽大笔写出了自己特立独行之“真”则是为后人称道的事实。定盦之诗富于浪漫瑰玮的气质,擅用怪怪奇奇之想象、异彩披纷之比喻、磅礴沉郁之语言,熔铸成哀艳雄奇、奥衍博丽的风格特征。这一前此诗史上少见的气派与工力都对读者产生出强大的感染力与冲击力。以故,后人称他“声情沈烈,恻悱遒上,如万玉哀鸣”(程金凤《己亥杂诗跋尾》)、“三百年来第一流,飞仙剑客古无俦”(柳亚子《论诗三截句》)、“其诗笔乃横扫一世之彗星,光芒辐射,拔奇于古人之外,境界独辟。其瑰伟之形象,如……天魔献舞,花雨弥空”(钱仲联《论近代诗四十家》),皆属确当之评。
读龚氏诗歌还需特别留意其某些高频意象如“灯”、“怒”、“剑”、“箫”等的运用。这些为诗人所特别钟爱的意象其实构筑成了他人文品格的主要框架,也是他个性精神最为集中的展现,尤其是“拔奇古人之外”的专属定庵自己的诗史贡献。对此,在正文的讲解部分我还有详说,此不赘。当然,由于深重的经学背景之作用,尤其出于建构一种新的风格特质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定盦诗中亦不乏读之隐晦重涩、离乎诗歌之美感的篇章,这并无害于他作为一位卓尔不群的诗人的伟大,更向我们展示了他丰富深曲的心灵世界。是的,仅从一首“九州生气恃风雷”是无从认知一个全面的、立体的“活”的龚自珍的!本编意在通过一系列龚氏诗歌杰作的解析,尽量呈显其诗其人的原貌,俾使读者在更坚实的基础上论定龚定盦之价值。尽管由于主客观种种制限,能否达成还很不自信。
本编选诗主要以中国书店1991年据1937年世界书局版重印之《龚定盦全集类编》为底本,以古、律、绝分体编排。间有异文采自其它版本者,不另作说明。原则上每篇系一讲解文字,亦有同一主题之数篇合系一处者,则是集中、省减笔墨的需要。
能令公少年行有序
序曰:龚子自祷蕲之所言也①。虽弗能遂,酒酣歌之,可以怡魂而泽颜焉②
蹉跎乎公③!公今言愁愁无终。公毋哀吟娅姹声沉空④,酌我五石云母钟⑤。我能令公颜丹鬓绿而与年少争光风⑥,听我歌此胜丝桐⑦。貂毫署年年甫中⑧,著书先成不朽功⑨。名惊四海如云龙,攫拏不定光影同⑩。征文考献陈礼容⑾,饮酒结客横才锋。逃禅一意皈宗风⑿,惜哉幽情丽想销难空。拂衣行矣如奔虹⒀,太湖西去青青峰。一楼初上一阁逢,玉箫金琯东山东⒁。美人十五如花秾,湖波如镜能照容,山痕宛宛能助长眉丰⒂。一索钿盒知心同,再索班管知才工⒃。珠明玉暖春朦胧,吴歈楚词兼国风⒄。深吟浅吟态不同,千篇背尽灯玲珑。有时言寻缥缈之孤踪,春山不妒春裙红。笛声叫起春波龙,湖波湖雨来空濛。桃花乱打兰舟篷⒅,烟新月旧长相从。十年不见王与公,亦不见九州名流一刺通⒆。其南邻北舍谁与相过从?痀瘘丈人石户农⒇。嵚崎楚客,窈窕吴侬(21)。敲门借书者钓翁,探碑学拓者溪僮(22)。卖剑买琴,斗瓦输铜(23)。银针玉薤芝泥封,秦疏汉密齐梁工(24)。佉经梵刻著录重,千番百轴光熊熊,奇许相借错许攻(25)。应客有玄鹤,惊人无白骢(26)。相思相访溪凹与谷中,采茶采药三三两两逢,高谈俊辩皆沉雄。公等休矣吾方慵,天凉忽报芦花浓。七十二峰峰峰生丹枫,紫蟹熟矣胡麻饛,门前钓榜催词筩(27)。余方左抽豪,右按谱,高吟角与宫,三声两声棹唱终(28)。吹入浩浩芦花风,仰视一白云卷空。归来料理书灯红,茶烟欲散颓鬟浓(29)。秋肌出钏凉珑鬆(30),梦不堕少年烦恼丛。东僧西僧一杵钟,披衣起展华严筒(31)。噫嚱!少年万恨填心胸,消灾解难畴之功?吉祥解脱文殊童,著我五十三参中(32)。莲邦纵使缘未通,他生且生兜率宫(33)。
【注释】
①祷蕲——即祈祷,企求祝福。蕲(qí奇),同“祈”。 ②怡魂而泽颜——使精神怡悦,颜容光润,即题所谓“能令公少年”意。 ③公——此为自指。 ④娅姹——同“哑咤”,嘈杂之声。 ⑤五石云母钟——云母所制的大酒器。 石(dàn蛋),古代容积单位。 ⑥鬓绿——乌黑光洁如浓绿的鬓发,此为古代习惯表达法。 ⑦丝桐——琴的代称,此泛指美妙的乐音。 ⑧貂毫——毛笔的代称。 署年——在撰著上题写年月。 年甫中——刚到中年。 ⑨“著书”句——古时谓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出于《左传》。著书即立言,三不朽中最下一层,故曰“先成”。 ⑩“名惊”二句——谓徒具震撼四海之声名,如云中之龙,如捉摸不定之光影,总归虚幻。 攫拏(juéná决拿),捕捉。 ⑾征文考献——即征考文献。 陈礼容——阐释“礼”之含义。 ⑿“逃禅”二句——谓决意皈依佛教,而不符佛学规范的种种“幽情丽想”却难以芟除。 逃禅,逃避俗世生活,遁入佛禅之中。 宗风,佛家语,谓某教派传承的特殊风范。 ⒀奔虹——古代神话中以虹为神龙所化,能趋走奔驰,故称。 ⒁琯——同“管”。 ⒂秾(nóng浓)——花木繁茂,此形容作者假想的“美人”之艳丽。 “山痕”句——山峰轮廓宛曲,如美人之眉黛。此用《西京杂记》中记卓文君“望之眉黛若远山”语意。 ⒃“一索”二句——谓自己向美人索要礼物,以确证其心地才华。索得钿盒知美人与己同心,索得班管则知其才华过人。 钿(diàn电)盒——旧时女子手边装嵌金花的首饰盒,此暗用白居易《长恨歌》“惟将旧物表深情,钿盒金钗寄将去”诗意。 班管——即“斑管”,斑竹制作笔杆的毛笔。 ⒄吴歈(yú于)——吴歌。 楚词——即楚辞。 国风——《诗经》中有十五国风,亦多为民歌。 ⒅桃花——谓春雨,江南有“桃花雨”之称。 ⒆刺——名帖,即名片。 ⒇痀瘘(goūloú钩楼)丈人——驼背弓腰的老人,用《庄子·达生》痀瘘承蜩(捕蝉)事,指有道之士。 石户农——即石户之农,上古隐士,曾拒绝帝舜禅让,逃海上而不返。见《庄子·让王》。 (21)嵚(qīn亲)崎——山势突兀貌。楚客——本指屈原,此泛指孤高愤疾之文士。 窈窕——形容女子身姿曼妙。 吴侬——吴人谓人曰侬,此指吴地女子。 (22) 探碑学拓——探寻古碑,学习拓本。 僮——同童。 (23) 斗瓦输铜——收藏古玩,与藏家争胜斗奇。 瓦、铜,指古陶器、铜器。 (24)银针、玉薤(xiè谢)——两种笔法,银针指细笔划的篆书,玉薤指粗笔划的隶书。芝泥封——古代信函封泥上印章的篆刻字体。 “秦疏”句——此句写各朝碑刻特点,秦疏谓秦碑笔致疏朗,汉密谓汉碑笔致厚密,齐梁工谓齐梁碑刻笔致工美。 (25) 佉(qū区)经梵刻——指佛经。佉是一种古印度文字佉卢文的省称。 梵刻,另一古印度文字梵文刻成的经书。著录重(chóng虫)——指藏书很多。 番——书页。 轴——卷轴。 “奇许”句——奇妙的内容可供借鉴吸收,错误的内容可供批判驳难。 (26)“应客”二句——用宋代林逋蓄鹤应客与东汉桓典乘骢马、人皆避之故事,写隐居时与人平等往来,无达官贵人之打扰。 (27)胡麻——芝麻。 饛(méng蒙)——食物盛满器皿貌。 钓榜——钓鱼船。榜同舫,船。 词筩——盛诗词用的竹筒,用白居易与友人盛诗往来故事。筩,同筒。 (28)豪——同毫,谓毛笔。 角、宫——古代五音之二,概指音乐。 (29)颓鬟——女子斜垂的发髻。 (30)“秋肌”句——谓看见美人光洁的手腕,觉清冷凉爽之意。钏(chuàn串),手镯。 珑鬆,形容花气清凉,见龚自珍《水仙花赋》。 (31)华严筒——谓《华严经》。筒,经卷。 (32)“ 吉祥”二句——承上句而来,谓能免除烦恼皆因读到《华严经》,如听文殊说法,并经指引参见诸菩萨,置身佛界中,参悟大道。文殊童,即文殊师利(意译为妙吉祥)菩萨,他是侍立于如来身畔的童子,故称“吉祥文殊童”。 五十三参,又称五十三善知识,指五十三个得道的佛教徒。 (33)“莲邦”二句——谓佛教修行的最高理想。莲邦,即所谓极乐世界,因人皆居于莲花之上,故云。 兜率宫,即兜率天,佛教所谓天堂,见《普曜经》。
【讲解】
定庵生平奇丽之作颇多,而最奇丽者莫过于此。“奇丽”有二义:一层指形式。如题目为“行”,是拟乐府体,而独具心裁地采用“柏梁体”句法,一句一韵,一韵到底,密栗险峻;又如辞藻运使之异采纷披,或古澹,或兀奡,或窈窕,或浑茫,予人行于山阴道上,目不暇给、美不胜收之感;另一层则指其内容奇妙炫丽。可以详说几句。
此诗作于道光元年(1821)内阁中书任上。前一年秋,作者尝有“戒诗”之举,本年考授军机章京未果,“怒”而破戒,此后数年之作即名为《破戒草》以记之。面对个人的失志与末路,尤其出于对黯淡污浊的官场之强烈厌恶,作者驰骋奇情壮采,写下这首“隐逸”生涯的颂歌。
隐逸是中国古典诗歌创作的母题之一,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文化积淀与影响皆极厚重。自来佳篇横出,蔚为大宗。在如此坚厚的积累之上,龚自珍能更进一步,冲破窠臼,写出这篇集隐逸文化大成之作品,其魄力才情实值得钦羡。在本篇中,定庵将山林湖海之隐、金石书画之隐、茶烟口腹之隐、禅悦风情之隐……举凡文化传统中出现过的隐逸形态全部打叠一气,在笔底整合结构出一个“浩浩乎如冯虚驭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般的奇异炫丽的精神世界。可是,这个世界当然只是乌托邦式的心造幻影,不可能真正觅得的!所以,透过字里行间的飞扬飘逸、雄放惬意,其底里乃是怅惘、绝望、黑暗中的一种变形自救,一种苍凉、灭寂之感栩栩然盈于纸上。那么,那种将其视为蓬勃积极的青春赞美诗的说法无疑是没能体感得龚定盦的深心的。他总结了那一时代知识群体所能梦想出的最为适情放逸的境界,同时又无异于宣布这一切都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之所以还津津乐道不过是为了“怡魂而泽颜焉”!
原来,这篇隐逸文化的集大成之作是以不可能隐逸的现实为前提的。明乎此,重读此诗,不由觉得悚然的悲凉。
又忏心一首①
佛言劫火遇皆销,何物千年怒若潮②。经济文章磨白昼③,幽光狂慧复中宵④。来何汹涌须挥剑,去尚缠绵可付箫⑤。心药心灵总心病,寓言决欲就灯烧⑥。
【注释】
① 忏心——忏悔内心之过失。作者嘉庆二十五年(1820)尝有《观心》之作,本篇称“又”或即以此。 ②劫火——佛家传说中的一种可毁灭世上一切事物的灾火。这两句是说自己已历劫火,却依然不能停止思考。③“经济”句——白日里花费大量时间撰写有关国计民生的著作。经济,经世济民。 ④“幽光”句——夜间依然感情澎湃激荡。 幽光,玄妙幽深的意识。 狂慧,散乱无定的思维。 ⑤“来何”二句——此二句省略主语“情”。 ⑥心药、心灵、心病——皆佛家语。心病谓世俗情欲;心灵谓人之本真精神;心药谓佛教教义能使众生屏除欲念,疗救心病。寓言——寄寓深意的文字。
【讲解】
“ 剑”、“箫”是龚自珍诗中最为常见的意象,表述中又多附以“剑气”、“箫心”等后缀,可见其并非实存,而是心灵化了的“剑”与“箫”。剑固为侠者佩饰,可也是诗人必不可少的道具之一。当年屈原、李白等都有名作歌咏剑之激越犀利,连大家印象中清寒苦涩的贾岛亦有“十年磨一剑”的豪情。到了龚自珍,剑尤其为他所钟爱且屡形于言。所谓“狂来说剑”、“匣中龙剑光,一鸣四壁静”、“美人如玉剑如虹”等等,这其中的“剑”无疑是沛然莫御的浩然之气、排击黑暗的郁勃情怀、上冲斗牛的坚贞意志的象征。与此相对的,定庵集中亦多有“怨去吹箫”、“声满东南几处箫”、“我有箫心吹不得”一类句子。箫,代表着优美,也代表着凄咽,苏轼《前赤壁赋》中称其“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是也。但如汉代王褒的《洞箫赋》、《南唐书·李冠传》等又描写箫声的“慷慨”、“悲壮入云”,与剑有共通的壮美。于是,前人审美风尚渐次沉淀下来,在龚自珍的心灵世界中加以去取、熔铸,终竟构建成带有鲜明个性特征的非剑非箫、亦剑亦箫、兼具壮优之美的情趣与理想。
诸多以“剑”、“箫”为核心意象的名作中,本篇作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是较早也较激切的一首。题为“又忏心”,系因本年第二次参加会试落第,郁闷之气横积胸中,乃借反思之名行怨愤之实。首联故作一问,后面竟不作答,思致奇绝。“何物”也者,催动白昼文章、夜半狂慧之“情”也。此情来时如怒潮汹涌,须拔剑斫地而歌;去时则缱绻缠绵,要横箫相伴而退。这是怎样的豪迈?又是怎样的幽怨?其心事之渊深尽在其中,可感知,但不可捉摸,迷离之美十足。末联将激怨推上顶峰,指出一切不合时宜之症结在于“心病”,那么如何疗救?还是将不被人所喜的文字付之一火最为便捷,也干净。可是心血所凝聚,又岂真舍得?“决欲” 二字,千回百转,透现出诗人的复杂心境。
有讲此诗者以为焚文字之举动与“避席畏闻文字狱”一样,是一种退缩和妥协。这显然没读懂定庵心头直欲凝成云雾之“灵气”,也辜负了他一段不可磨灭的人格精光。
咏史
金粉东南十五州①,万重恩怨属名流。牢盆狎客操全算②,团扇才人踞上游③。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④。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⑤?
【注释】
①“ 金粉”句——泛指江南繁华富庶地区。 金粉,古时女性化妆用的铅粉,引申为繁华绮丽之义。 ②牢盆——煮盐的器具。古代盐业官营,特多实惠,故多代指权贵。狎客——依附亲贵之门的帮闲清客。操全算——操有全权。 ③团扇才人——指手摇羽扇、清谈误国的贵族子弟。 ④稻粱谋——为生计打算,语出杜甫《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⑤“田横”二句——《史记·田儋列传》载,秦末汉初人田横贤而得士,尝自立为齐王。刘邦称帝后,田横率五百死士入海,刘邦招降之,曰:“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田横遂往洛阳投降,行至距三十里处,田横深感事汉之耻辱,乃自刎。海上五百死士闻之,亦皆自杀。此处对刘邦的欺骗伎俩进行了质疑和揭示,是说难道田横及其五百死士投降了汉朝,会真的被封王封侯吗?
【讲解】
“咏史”之体,一般是针对特定史事借古讽今。本篇则从总体着眼,摆落具体的事实,自千年史程撷取某些不相连属的片断,重点抒发今日今时之感受,单就立意而言,已是别具心裁之作。
作为封建末世的清代在诸王朝中算是比较得人好感的一个,但其对待知识阶层心机之邃深、权术之酷虐亦令人怵目惊心。特别自“十全老人”弘历晚年迄于嘉道间,在衰象毕陈的同时,加之知识阶层头上之压力也日益巨大。忧谗畏讥、随风转舵已成彼时普遍心绪。对此,李祖陶尝生动地描述道:“今之文人,一下笔惟恐触碍于天下国家”,“人情望风觇景,畏避太甚。见鳝而以为蛇,见鼠而以为虎,消刚正之气,长柔媚之风”(《与杨蓉诸明府书》)。一边面对官场之污浊,一边面对士林之喑哑,龚自珍这首题为《咏史》的名作正为世风之无聊窒闷而发。
首联以“金粉东南十五州”概指富庶繁华之区,其间恩怨缠结,皆为“名流”倾轧而成。十四字即高屋建瓴地活画出当世一种令人齿冷之气息。颔联申说“名流”中之官场,既有手柄大权、铜气熏天之“牢盆狎客”,亦多团扇麈尾、高谈阔论而百无一能之贵介子弟,二者共同酿就的恶浊之风深为诗人所厌憎。一“操”字、一“踞 ”字本无褒贬,此处却下得极富动感、极冷峻,带有鲜明的鞭挞之意。
“ 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二句是本篇之眼目,向来为人传诵,但我以为过去的讲法大多并没能说透其意。诚然,这一联紧承上文,对现实的另一端、与官场相对照的“士林”心态予以揭皮见骨的描摹,痛下针砭,可详味其深处,对“士气”的这样一种柔媚、怯懦,诗人何尝又不是充满愤懑与同情的呢?作为一个见地卓绝的思想者,也作为感同身受的“士林”的一员,龚自珍是不会也不至于将矛头完全指向高压下的知识群体了事而不去思索这种现状之成因的,否则我们就不能理解何以在末联诗人忽然提到与前文完全无关的田横之事。“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这里锋芒所向乃是玩弄士人于股掌之间的最高统治层!从刘邦假惺惺的不可能兑现的封侯许诺,到李世民“天下英雄入我彀中矣”的洋洋得意,再到朱元璋“寰中士夫不为君用”即“自外其教”,应“诛其身而没其家”的酷法,再到清初以来不绝如缕的文字狱案,谙熟史事的龚自珍哪一件不是深悉底里?他们才是造就这些“黑幕”的总后台!所以,诗人真正可贵的思考是蕴藏在最后这一问中的。
有人会以为如此解说未免拔高了龚定盦之境界,其实“万籁无言帝坐灵”、“忽忽中原暮霭生”、“弹丸垒到十枚时”等名句以及《明良论》、《平均篇》等文章又何尝不是同一主题?若非如此,何以梁启超氏后来说读定庵文字有“受电”之感觉,而民主革命之健将如南社中人无不奉定庵为圭臬?其中消息不是可以领悟么?
顺便一提,此诗旧注多有说是为惜两淮盐运使曾燠(宾谷)罢官而作的,既坐得太实,年份亦不对,不可从。
夜坐
春夜伤心坐画屏,不如放眼入青冥①。一山突起丘陵妒②,万籁无言帝坐灵③。塞上似腾奇女气④,江东久殒少微星⑤。平生不蓄湘累问⑥,唤出姮娥诗与听⑦。
沉沉心事北南东,一睨人材海内空。壮岁始参周史席⑧,髫年惜堕晋贤风⑨。功高拜将成仙外,才尽回肠荡气中。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⑩。
【注释】
① 青冥——天空。 ②“一山”句——写“放眼入青冥”所见情景,隐含一己绝艳之才不为世人所认知而反遭压抑之意。 ③“万籁”句——喻指朝廷一心独裁,死气沉沉。帝坐,即帝座,北极第二星,代指帝王。④奇女气——《汉书·外戚传》载,汉武帝巡狩河间,望气者曰:“此有奇女”,武帝访得赵倢伃,封为钩弋夫人。此句谓统治层不识草野之异材。 ⑤少微星——太微座西有四星,代表处士、议士、博士、大夫。少微星明则贤士举,不明则反之。见张守节《史记正义》。此句谓人材凋敝,由来已久。 ⑥湘累——指屈原。屈原无辜被放,投湘水而死,故称。见扬雄《反离骚》。湘累问,指屈子名篇《天问》。 ⑦姮(héng横)娥——嫦娥本名,因避汉文帝刘恒讳,改姮为嫦。 ⑧“壮岁”句——年已三十才任一史官之职。壮岁,三十岁。作者道光元年(1821)充国史馆校对官,参修《一统志》,时年三十。⑨“髫年”句——谓自己很早就陷溺于晋人如嵇康、阮籍等通脱放浪之遗风,以致不为俗世所容,仕途坎坷。髫(tiáo条)年,幼年。 ⑩“万一”二句——谓参悟人生妙义之后,境界顿开,柔情豪气两相交融。禅关,佛教称参悟教义时遇到的种种障碍。 砉(xū虚,又作huā花)然,皮骨剥离声,见《庄子·养生主》。此处形容禅关开裂之声。
【讲解】
以雄奇之笔写哀怨之情,最为定庵所擅长,亦最能体现其“剑”、“箫”合一的独特的美学品格。这两篇《夜坐》如此,下面两篇《秋心》亦复如是,将其对读,能对定庵诗歌卓绝处有更深一重体验。
本组诗作于道光三年(1823)秋,作者以内阁中书充国史馆校对官,又值第四次应会试落榜,孤愤之情、奇崛之意纷至沓来,夜坐难眠,遂有此神思飙发、想象突奔之篇章。前首一开始即点出“伤心”二字,为一组诗之关捩,而“不如放眼入青冥”则将视野放宽至无垠的夜空,藉此来思索宇宙与人生,于是全诗基调顿时超越了一城一地的鸡虫得失,而是展现出广阔深邃的诗意图景与哲理意蕴。“一山”二句为定庵诗中奇语,与其说是遥望黑夜所见,毋宁说仍是展现了心灵化的“夜色 ”,“山”、“丘陵”、“万籁”、“帝坐”等亦皆是人文化了的意象,其造势之峻峭、思想之锋锐曾为康有为等激赏。五六句以旧典隐微陈郁地表现作者对时政、尤其是人材问题的见解,一“似”字、一“久”字为匠心所在,充满指责愤激之意。“平生不蓄湘累问”一句反用杜甫《暮春江陵送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诗意,既然问天而无效,那便只有月中嫦娥能够听取自己的忧愤了!汹涌的失望孤独之情跃跃然于纸上。
第二篇首联之“沉沉”二字、“一睨”二字均极精警,活画出定庵“一山突起”的人格风范,可是这位睨视海内人材的杰出者不是因为幼年即堕入晋贤的通脱狂浪、不拘礼法之风,至而立之年才参与史席、距离自己的理想长途漫漫么?然则作者理想为何?古之所谓“三不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类为人艳羡者居然都不在其眼中!他所期冀的原来是一种“回肠荡气”的又与解脱烦恼的禅学相关的“情”和“才”的交融。然而,所谓“逃禅一意皈宗风,惜哉幽情丽想销难空”,诗人对禅宗真的虔信否?这只是无奈之下的遁逃而已!那些难以销除的如玉美人和如虹剑气才是他深心处想往的境界啊!作者豪气横空,可“万一”二字又透出明知难以实现的“伤心”与苍凉。中夜独坐,总不过是以“来何汹涌”开始,以“去尚缠绵”告终的罢!
尝见张远山(《齐人物论》作者之一)称李白将“愁”写得“欣喜若狂”,以为深得太白诗歌三昧。不妨也如此说,如龚自珍将“伤心”写得如此气象万千者,太白之后,亦不多觏。
秋心三首(一、三)
秋心如海复如潮,但有秋魂不可招①。漠漠郁金香在臂,亭亭古玉佩当腰②。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斗大明星烂无数,长天一月坠林梢③。
我所思兮在何处,胸中灵气欲成云④。槎通碧汉无多路,土蚀寒花又此坟⑤。某水某山迷姓氏,一钗一佩断知闻⑥。起看历历楼台外,窈窕秋星或是君⑦。
【注释】
①秋心——苍凉萧瑟之心情。 秋魂——《楚辞》有《招魂》篇,此寓有悼念亡友、自伤身世双重意思。 ②“漠漠”句——所佩郁金香囊散发清淡的芬芳,弥漫臂间。比喻情操芳洁。 “亭亭”句——用《礼记·玉藻》中“古之君子必佩玉”句意,喻意同上。 ③“斗大”二句——隐喻无能之辈煊赫一时,而才士皆沦落不偶。《淮南子·说林训》:“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 ④“胸中”句——古人有“龙嘘气成云”之说,此比喻自己情思郁结沉重。 ⑤“槎通”二句——上句用晋张华《博物志》载海边居民摇船误入天河事比喻无法得知亡友消息,即《长恨歌》“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意;下句见亡友坟茔而伤悼。 ⑥“某水”二句——亡友水逝,其姓名行迹皆将湮没无传,尤其可悲。 一钗一佩,一男一女,指生平琐事。 ⑦君——泛指亡友在天之灵。
【讲解】
定庵《自春徂秋,偶有所触,拉杂书之,漫不诠次,得十五首》之三云:“庄骚两灵鬼,盘踞肝肠深”,历来说龚诗者,均将此作为其艺术宗尚的自白。诚然,龚自珍的诗歌创作正是汲取了庄屈两家“名理孕异梦,秀句镌春心”之特色,将其熔铸消化,进而形成自己哀艳雄奇、迷离浪漫的魅力的。其又能将骚体奇幻飘逸境界化入严谨庄重的七言律诗,从而最见定庵才力过人处的,当推以上两首《秋心》之作。
这一组诗作于道光六年(1826)。本年他第五次参加会试失败,而好友谢阶树、陈沆、程同文等相继谢世,心绪之恶,尤胜于三年之前写《夜坐》时。《秋心三首》即在异样的凄凉落寞中写就,主旨在为亡友招魂,亦自伤沦落,写出了幻灭与希望,也写出了痛苦与执着。
第一首首联以“如海”与“如潮”、“秋心”与“秋魂”相对举,既表现汹涌澎湃之心绪,又传达对亡友缱绻之怀思。三四句自然过渡到自己与凋零的老友俱是怀香佩玉、志行高洁之君子,而芬芳易散,温玉易碎,皆一笔双写。颈联仍用“剑箫”意象,兼具壮丽幽怨之美,“西北”一句则既点染自己“绝域从军”、扫除西北边患之雄心,也暗指对擅西北史地、与自己并称“程龚”的好友程同文逝世之伤怀。尾联择取星月为对照,照应前文君子畸零之意,亦大发不平之鸣,以雄丽景结抑郁情,从而凝成沈烈遒劲的特殊美感。
前人讲第三首多以为诗人已从旧雨沦丧的哀痛中回转自身,用以抒述隐逸理想。我并不完全同意。盖此组诗以“招魂”为贯通之主题,本篇侧重点亦未移易。只是在这一首中,身世同样落拓的“我”已由幕后走上前台,淋漓痛快地为亡友一大哭,实是在前两篇基础上对悼念情的深化。循此思路,则“我所思兮”、“槎通碧汉”、“土蚀寒花”、“迷姓氏”、
“ 断知闻”以及“窈窕秋星或是君”等含义、脉络才能厘清,而不是东鳞西爪的“神龙”般的破碎。须知定庵诗固然奇丽惝恍,此组诗又渗入楚骚影响,但作为古典诗歌巨匠,其作品意脉总是明晰的,而不能如现代创作般跳跃。由此亦可见,对很多名作,包括比此诗名气更大的作品,其实可探研处也还不少。
寥落
寥落吾徒可奈何,青山青史两蹉跎。乾隆朝士不相识,无故飞扬入梦多。
【讲解】
题为“寥落”,系取首二字,实系“无题有感”之意。定庵生当衰乱之世,对被艳称为“十全王朝”的乾隆时代常常充满“忆昔开元全盛日”的憧憬之情,尽管“浇漓诡异之俗,百出不可止,至极不祥之气,郁于天地之间”(《平均篇》),他对这个帝国烂透了的底里是有着清醒的认识的。
所以,“我生乾隆五十七,晚矣不及瞻前修”(《常州高材篇送丁若士履恒》),对彼一时期的前辈巨公,定庵亦抱有一种遥远的怀念。尤其自己的人生旅途遭遇坎坷、“青山青史两蹉跎”之时,这种怀念会变得更加炽烈和深沉,其中反映的仍然是现实的折光。本篇代表的即是经常闪现于定庵心头的这一重要侧面。作品言语浅近,但“青山青史”的联绵对照、“无故飞扬”的奇幻迷离,仍带有定庵特殊的雄奇飘逸之味。
杂诗,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有四首(其十二)①
楼阁参差未上灯,菰芦深处有人行②。凭君且莫登高望③,忽忽中原暮霭生④。(题陶然亭壁③)
【注释】
①己卯——嘉庆二十四年(1819)。②菰(gū姑)——蔬类植物,生浅水中,高数尺。 芦——芦苇。③陶然亭——又名江亭,在北京永定门内先农坛西侧,康熙时所建。乾嘉以后名人集中往往有题咏。 ③凭——请。 ④忽忽——急遽貌。
【讲解】
“灯”的意象在定庵诗中运用得很频繁,前文我们已经读过“寓言决欲就灯烧”之“灯”,后文我们还会读到“一灯红接混茫前”之“灯”、“秋灯忽吐苍虹气”之“灯”,此外还有“灵文夜补秋灯碧”之“灯”、“万千种话一灯青”之“灯”等等不下数十处。对此,有学者作出了精辟而富于感情的阐释:“综龚氏一生,贯定庵全集,似乎分明就有那么一盏灯,时而幽微,时而芒射;时而闪烁,时而炬照……浮现在我们面前。定庵和这盏灯之间,似乎有一种神秘的互参关系,仿佛那灯就是为定庵而朗照,定庵就是为灯而歌唱。这正是定庵自设的心灯,作为颇具个性化特征的意象,它营就了特殊的意境,从而成为定庵情绪的外化、定庵精神的象征”(陈玉兰《为恐刘郎英气尽,卷帘梳洗望黄河——龚自珍情诗所表现的寒士与闺侣关系的新范型》)。本诗即是其中一篇代表作品。
如同《夜坐》,本篇的意象化特征亦极明显。全诗既写暮眺陶然亭所见图景,而楼阁未明之“灯”及其映衬的黑暗、“菰芦”及其意味的隐僻荒芜、“暮霭”及其代表的没落皆给人以复杂的感受和深长的慨叹。其实,定庵自己不也正是那“菰芦深处”的行人之一,地位卑微、落拓不偶而满怀忧国之心么?当举目皆是那些醉生梦死、仍以为自己身处太平盛世的“庸福”者,他,以及同时的智识之士,对于沉沉暮气的感知既称敏锐,又觉哀痛。
杂诗,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有四首(其十四)
欲为平易近人诗,下笔清深不自持①。洗尽狂名消尽想②,本无一字是吾师③。
【注释】
①清深——清雅深曲。作者论诗有“清深渊雅”一种,详见后《己亥杂诗》一一四首注释。 ②想——佛家语,思考。 ③一字是吾师——即“一字师”。晚唐齐己作《早梅》诗,有“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句,郑谷改“数枝”为“一枝”,时称为“一字师”。按:此或谓佛家所称之“文字障”,即文字本身阻碍参悟之路。
【讲解】
不妨这样说,每个作者都是自己作品的第一个读者,也是第一个评论者。自己对自己的评价向来为研究家所重视,尽管这种“自评”并不一定准确,有时还会出现很可笑或可怕的误差。本诗即是龚自珍对自己诗歌创作的评价之一种,应该说,他的夫子自道是比较客观的,也有弦外之音在。
前两句即摆出自己认识到的一个矛盾:本来也想写些平易近人、如白居易般“老妪能解”的作品的,可是“清深渊雅”乃本性所钟,于是就不自主地走上这条路了。然则这条路怎样?诗人一方面自豪地声称:我的诗歌品格来源于自己的独立个性,并非邯郸学步式的食人咳唾!另一方面这种所谓不能自持的“清深”不是也惹来了“ 狂名”并带来一系列祸患么?如何处理?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洗尽狂名”、停止思考,不必再让这些文字成为解脱大道上的关隘了。换言之,以后准备“戒诗”!事实上,定庵“戒诗”的举动发生在写此诗后的第二年,这既见出他嗜诗的“痼疾”,不容易“戒”而又旋即“破戒”,也见出其“戒诗”并非一时冲动,而是长期积郁后的愤懑激烈决定。
此诗历来都被当作单纯的“论诗诗”来对待,实则其中“诗”、“心”双论,只看到一个侧面是偏颇的,也不能讲说得完全通畅。
投宋于庭翔凤①
游山五岳东道主,拥书百城南面王②。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
【注释】
① 宋于庭翔凤——宋翔凤(1776-1860),字于庭,江苏长洲(今苏州)人,嘉庆五年(1800)举人,官至宝庆府同知。其学师承其舅庄绍祖,又拜于张惠言门下,皆常州今文学巨子。翔凤为著名学者、诗人、古文家,具经世致用心志,于时势感慨甚深,与龚自珍、林则徐等交往颇洽。 ②南面王——古人以坐北朝南为尊,人君皆南面坐,故称。《魏书·李谥传》云:“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言拥万卷书而学,胜于南面为王。此用其意。
【讲解】
龚自珍以立异高谈的“怪魁”形象见称当世,其骂座之言上关朝廷、下及冠盖,以至“动与世迕”,无以自存。但在这样的表面之下,定庵其实怀着一颗极挚诚、极热切的赤子之心。于举世庸冗喑哑之中,能觅得一可以倾诉衷肠的知音人,他是不吝惜吐露自己难以压抑的欣喜和赞美的。此诗即可为证。
宋翔凤与定庵业师刘逢禄同为常州经学大家庄绍祖之外甥,又尝出入段玉裁之门,较定庵行辈为长。但自嘉庆二十四年(1819)相识之后,二人始终平辈相交,情谊笃厚。本诗作于道光二年(1822),是定庵全部赠翔凤作品中最情见乎辞、令人感动的一篇。首二句一突出宋氏之洒脱,一突出宋氏之博雅,为后文之千古名句铺设前提。
然则何谓“千古名句”?且定庵距今不过百余年,即何以敢断定其必为“千古名句”耶?试重读一遍:“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何等的欣赏,又何等的深情?此一笔写出两人心地见识,又何等的奇妙?如此之句足令其余写知音情致之名句尽皆黯然失色,足令千年以下之人想见朋友二字之温暖,不以“千古名句”称之,更岂有他哉?
我读诗亦有年,然能读到这样有“触电”感觉、且不时萦回于脑海的句子则不多。有写新诗的朋友云:“能读懂诗歌的人是幸福的”,是啊,能读懂这样的诗歌尤其幸福。
漫感
绝域从军计惘然①,东南幽恨满词笺。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②。
【注释】
①绝域——遥远的边疆,此指西北边塞。②十五年——定庵时年三十二岁,以十八岁成人计,恰十五年。又:今存定庵编年词自十九岁起,亦约十五年。
【讲解】
道光三年(1823)六月,龚自珍刊定《无著词》(初名《红禅词》)、《怀人馆词》、《影事词》、《小奢摩词》四种,都103首。十数年心血付梓,捧读之际,感慨无端,因有此作。
开篇由“绝域从军”即一向关注的西北边疆局势遥遥说起,实指那种“气寒西北何人剑”的经世雄心,可是现实中哪里能寻得这样一个舞台?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清醒地认识到“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似春水、干卿甚事”(《金缕曲·癸酉秋出都述怀有赋》),如今不也还是落得“幽恨满词笺”的结局么?那么所谓“幽恨”又何指?诗人尝自陈:“怨去吹箫,狂来说剑,两样销魂味”(《湘月·壬申夏泛舟西湖……》),或者大展雄才,或者远避尘嚣,这是他平生心事之不可割分的两个层面。然而“少年击剑更吹箫,剑气箫心一例消”(《己亥杂诗》之96),于是有下文“负尽狂名”的情极之语,郁勃苍凉,令人耸然动容。
前文说过,一剑一箫是定庵诗词创作中最重要的意象,也是解析其心事的必由之途。与其他有关名篇相比,本诗之妙尤在以显豁磊落之笔,出深曲沈至之情,更明言“平生意”所在,拈来总括定庵,最得宜彰。
梦中作四截句(之二)
黄金华发两飘萧①,六九童心尚未消②。叱起海红帘底月③,四厢花影怒于潮。
【注释】
①“ 黄金”句——谓结客之黄金用尽,鬓边之白发已生,而理想飘零,事业萧条。 飘萧——风吹去貌。 ②六九——百六阳九之省称,指宇宙造化,此有与生俱来意。童心——纯真之心,赤子之心。明李贽有名作《童心说》。③叱(chì斥)——喝叱。海红——一种柑橘名,其色红,初产地近海,故称海红。此指帘子的颜色。
【讲解】
本诗下原有注“十月十三日夜也”,此月日系在道光七年(1827)。前二句虚写心事,以“童心”与“黄金华发”对举,杂以生拗的“六九”二字,使有古朴新硬之趣。此为承宋诗法度而自成机杼者,亦为下文奇丽之句铺垫。“叱起”二语乃定庵诗中富于代表性的名句,久播人口。其所写乃平常的“花月”场景,自古好句无法枚数,然“月”前加以力度重拙之“叱”字,再饰以“海红”的鲜明色彩对照,则此“月”已不同前人笔下之“月”,通体染上了一种雄丽气象;写“花影”,以潮水比之,本非定庵新创,灵感来自乾嘉时女诗人王采薇的“一院露光团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可“花影”后缀以“怒”字,即由王诗的幽丽惝恍顿时化作风雷激荡、狂飙漫卷之境界。于是,向来被视作阴柔美之典型的“花”之意象也立时在定庵笔下获得全新的瑰玮磅礴的生命特征。这种特征即是前人所谓“拔奇于古人之外”、“天魔献舞,花雨弥空”等评语的最佳证明。
“怒”之一字,本为庄子擅用,如“草木怒生”、“大鹏怒而飞”等,后王安石有“山木悲鸣水怒流”句,被后人赞为“此老善用古人好字面”(杨慎《升庵诗话》引林希逸语)。龚自珍则将此“怒”字创造性地大量运用于诗歌中,如“畿辅千山互雄长,太行一臂怒趋东”(《张诗舲前辈游西山归索赠》)、“西池酒罢蛟龙语,东海潮来月怒明”(《梦得……》)、“幽夏灵气怒百倍”(《太常仙蝶歌》)等,不仅用得多,且用得妙。这是读龚诗应特殊用心体会的。
猛忆
狂胪文献耗中年①,亦是今生后起缘。猛忆儿时心力异,一灯红接混茫前②。
【注释】
①胪——陈列。 ②混茫——广阔无涯的境界。
【讲解】
古人本《诗经》意,常撷取诗中首二字命名,义同“无题”。本篇题目亦略同,而取第三句首二字则为前贤少见。当然,“忆”字为一篇眼目,此处亦不无突出之意。
题为“猛忆”,则需要一前提为“猛”之突转作铺垫,这前提便是“狂胪文献耗中年”。可以揣想一下定庵其时心境:看到案上堆积如山的文献,那是多年心血之所寄托消耗之结果呀!看来自己与这项工作要结下难以解开的因缘了。“后起”二字值得注意:“后起”者,非天性之所愿,也不合初衷,这里分明潜藏着一种无奈,一声长叹。长叹声中,忽然忆起了儿时读书的场景,那时的激越,那时的锋锐,那时的雄心豪气……与现在都是何等的不同!于是,诗人沉默了,恍惚中好像看见眼前的读书灯红艳艳的光芒散发开去,而自己也穿过了时光隧道,走向了年轻的时候,凝视着那个幼小的龚自珍……
这真是奇妙的、也是令人惆怅无端、百感交集的一个场景,其中况味,哪是用苍白的语言可以说明!
陆游诗《秋夜读书每以二鼓尽为节》中有“青灯有味似儿时”之句,为定庵所本,而放翁温馨醇厚,定庵惝恍瑰奇,境界固自不同。
已亥杂诗(其四)
此去东山又北山①,镜中强半尚红颜②。白云出处从无例③,独往人间竟独还。(余不携眷属傔从④,雇两车,以一车自载,一车载文集百卷出都。)
【注释】
①“东山”句——表明自己归隐之志。东山系东晋谢安隐居之地,北山即南京紫金山,南齐周颙隐居于此,后出山为官,孔稚珪写有名篇《北山移文》予以讽刺。 ②强半——多半。 ③“白云”句——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语意。 出处(chǚ楚),个人进退。《易经》:“君子之道,或出或处。” 无例,没有规律,随心随势而动。 ④傔从(qiànzòng欠纵)——仆从。
【讲解】
《己亥杂诗》写于道光十九年己亥(1839)龚自珍辞官返乡之时,由农历四月二十三日起,至十二月二十六日止,计315首,全属七言绝句(其中部分不依近体格律的古绝),堪称中国诗史上最大规模的组诗,又从某种意义上可视为龚自珍的诗体自传。可以说,在这一组诗中,定庵向时人、也向后人集中展示了自己复杂而又饶具魅力的内心世界。研究龚自珍其人、其文学成就,《己亥杂诗》应是重中之重。
本篇是第四首,写于离开北京城之时。开篇即明揭归隐之志,诗人崛强而又带有一些伤感地宣称:我的青春还在,还大有可为!其“强半”、“尚”几字颇堪玩味。三四句引陶潜语意,自比无心出岫、独往独来的白云,一种刻骨的傲态,一种嵚崎磊落的人格风范凸起于字里行间。
已亥杂诗(其五)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讲解】
龚诗中,本篇名气仅次于“九州生气”一篇,被引说频率极高,当然也有很多没能说到点子上的。比如有人拿此诗与林黛玉《葬花吟》进行对读,意在发掘闺阁之才(当然是曹雪芹虚构出来的)与定庵这位卓绝的思想家之间的差别。其实可以明显看到,二者的不可比性远远大于其可比性的,并无须费辞。同时,很少有人提到此诗的思想与技法渊源来自陆游的名作《卜算子·咏梅》也未免令人觉得有些诧异。
不妨读一下陆游词:“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其中至少有三层意思影响到了龚诗:第一,以花自拟;第二,以孤独落寞之花自拟;第三,花落化为泥尘而不泯其芳洁的操守、炽烈的使命感。看来,由儒学精义冶炼而成的那种知识群体的赤诚是可以穿越时空,引起强烈的回响的。此外还可一提,定庵有《鹊踏枝· 过人家废园作》下片云:“绣院深沉谁是主?一朵孤花,墙角明如许”,自比之意亦来自放翁。
已亥杂诗(其十九)
卿筹烂熟我筹之①,我有忠言质幻师②:观理自难观势易,弹丸垒到十枚时。(道旁见鬻戏术者③,因赠。)
【注释】
①筹——筹画,考虑。 ②幻师——魔术师。 ③鬻——卖。
【讲解】
定庵集思想家、学者、诗人多重身份于一身,其善于从琐事开掘大题目、大意义之锐敏的思想家本色亦时时表现于诗歌中。本篇观演幻戏而作,笔锋所指,乃在糜烂的时局。以故本篇中“卿筹烂熟”、“忠言”及“理”、“势”难易之辨等皆为双关语,末句实即“危若累卵”之古语的另一表达法,与其名句“忽忽中原暮霭生”(《杂诗,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有四首》十二)、“五十年中言定验”(《己亥杂诗》七六)等可以共同见证他“智足以知微”的远见卓识。就艺术角度而言,本篇全以议论出之,寓直截痛快于纡曲深隐之间,己亥组诗中又为别调。
己亥杂诗(其六五)
文侯端冕听高歌①,少作精严故不磨②。诗渐凡庸人可想,侧身天地我蹉跎。(诗编年始嘉庆丙寅,终道光戊戌,勒成二十七卷③。)
【注释】
①“ 文侯”句——《礼·乐记》载,魏文侯听古乐时穿上庄重的冕服,表示恭敬。这里是比喻自己少年写诗时态度严谨肃穆。 ②故——通“固”,有“应该”之意,非“所以”之意。 ③嘉庆丙寅——嘉庆十一年(1806),作者十五岁。道光戊戌——道光十八年(1838),作者四十七岁。
【讲解】
对龚自珍来说,此次辞官返乡是他人生的一个重要关捩(尽管他不能预见自己已经来日无多),所以,将诗作编年条理亦是总结心路历程之重要一端。本篇即编订诗集后有感而作。
读此诗除了领略定庵对“少作”的自负以及由此引发今日“英雄末路以诗传”(舒位诗语)的积郁心迹之外,尤其令人感慨的是其中透漏出的诗歌创作的消息。此时定庵还有二十七卷诗歌,保守估计,以每卷四十首计算,定庵自编定诗歌应有一千首上下,然而其诗今存除315首《己亥杂诗》外,仅得近300首,散佚在70%以上,其中会有多少干将出匣、精光四射的作品!这真是龚诗研究、清代诗歌研究,亦是古典诗歌研究无可弥补的损失!
己亥杂诗(其七四)
登乙科则亡姓氏,官七品则亡姓氏①。夜奠三十九布衣,秋灯忽吐苍虹气。(撰《布衣传》一卷,起康熙迄嘉庆,凡三十九人。)
【注释】
①“登乙科”二句——曾考中举人的与曾做过七品小官的都没有资格入自己的《布衣传》。乙科,明清称进士考试为甲科,举人考试为乙科。 亡,无。
【讲解】
定庵自己是高中“乙科”并化了若干年时光进入“甲科”行列的,后来做到六品主事,衡以自定的规矩,他也没有资格入《布衣传》的。可也不妨说,定庵正是那些布衣之辈的知音者与同路人,他以“少年尊隐有高文”自喜(《己亥杂诗》二四一),预言“山中之民,有大音声起,天地为之钟鼓,神人为之波涛矣”(《尊隐》),所以,山民人格与布衣心态贯穿了他的一生,撰著这部已经失传了的《布衣传》也并不是一时好奇好事的心血来潮之举,其中涵有很丰富的信息的。
本篇属古绝句,仄韵体,前二句均以“则亡姓氏”四字结尾,为古所未有,体现出冲决羁缚、任意所之的才力与勇气。诗以“秋灯忽吐苍虹气”告终,意味深长,这是扬眉吐气之“气”,亦是郁勃苍凉之“气”,更是身名埋没的悲愤激宕之“气”!此诗意韵之奇、章法之奇,即在以“奇”为人称道的己亥组诗中亦很少见。
己亥杂诗(其八零)
夜思师友泪滂沱,光影犹存急网罗①。言行较详官阀略②,报恩如此疚心多。(近撰《平生师友小记》百六十一则)
【注释】
①光影——本佛家语。《华严经》:“了知一切法皆如幻起,知诸世间如梦所见,一切色相犹如光影。”网罗——收集起来。 ②官阀——官职门第。
【讲解】
诗有多种读法,其中一种与年龄和阅历有关。如以上这一首不太引人注意的诗,以前我读不懂,大概也是不会选的。但近日先师严迪昌先生遽归道山,在写完一篇纪念他的文章之后读到这篇作品,则如中雷击,轰然而有共鸣,刹那间体会到了定庵写下此二十八字时内心的沉痛和悲凉。
此诗亦是定庵笃真纯厚性情之反映,惟解人能知之。
己亥杂诗(其九六)
少年击剑更吹箫,剑气箫心一例消。谁分苍凉归棹后①,万千哀乐聚今朝②。
【注释】
①谁分——谁料。 归棹(zhào照)——归舟。棹,船桨。 ②哀乐——暗用谢安语。《世说新语·言语》:“谢太傅(安)语王右军(王羲之)曰:‘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作者本年四十八岁,适当中年。
【讲解】
此处是“剑”、“箫”意象在定庵诗中的最后一次出现,亦是他对平生深有所感的“剑箫”心事即“一箫一剑平生意”的总结。
前文说过,“剑”和“箫”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构建成了定庵心灵世界不可割分的两个层面。他也多次在反思“剑”与“箫”的命运,我们也已大都看到。但这一次不同,诗人斩钉截铁地用到了一个“消”字,所谓“少年哀艳杂雄奇,暮气颓唐不自知”(《己亥杂诗》一四二),他真正意识到剑气箫心的“消解”的结局了。诗以“苍凉归棹”、“中年哀乐”作结,戛然而止,而一种心潮跌宕的复杂况味纡徐不尽,耐人幽寻。
己亥杂诗(其一二五)
九州生气恃风雷①,万马齐瘖究可哀②。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过镇江,见赛玉皇及风神雷神者③,祷祠万数④。道士乞撰青词⑤。)
【注释】
①恃——凭仗。 风雷——指小注中的“风神、雷神”,实指激荡的革新运动。 ②万马齐瘖(yīn因)——万马皆哑,语本苏轼《三马图赞引》:“振鬣长鸣,万马皆瘖。”又陈维崧《贺新郎·题曹实庵珂雪词》:“万马齐瘖蒲牢吼,百斛蛟螭囷蠢。” ③赛——祭祀以酬报神灵福佑。 ④祠——或作“词”,误。祷祠即祈祷供奉。 ⑤青词——道教斋醮时献给天神的祷文,以朱笔书于青藤纸上,故称,又称绿章。
【讲解】
对于这首诗的内容、意义,似已不必浪费笔墨去重复那些已经汗牛充栋的分析。只谈两点:第一,这是龚定盦身后的“成名作”,当年若非毛泽东欣赏此诗的话,恐怕龚自珍就要和其他清代才人一样沉沦在文学史的底层不能抬头了。而李国文先生在《龚自珍之死》中尝写道,当年传达“最高指示“之时,那个“盦”字曾难倒了不少“工宣队长”,而对于与“封建迷信活动”有关的小注,大家都聪明地省略不提。此皆可备掌故者;第二,不必因领袖的青眼有加而对此诗、进而对龚自珍蕴涵在此诗中的思想境界评价过高。诚然,龚自珍对时局之不满、希企出现革故鼎新的势头、寄期望于人材解放等观念皆以“借鬼神,说苍生”(高原语)的形式抒述得淋漓尽致,但这些观点在龚氏的思想体系中是带有一贯性的,其它作品中一样表现突出,不弱于本篇。一味“尊题”式地大谈特谈本诗代表着“作者思想的最高境界,唱出了当时时代的最强音”将引致对龚自珍的“误读”,进而模糊他丰富、生动的“庐山真面目”。
己亥杂诗(其一二九)
陶潜诗喜说荆轲①,想见《停云》发浩歌②。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舟中读陶诗三首。)
【注释】
① 陶潜——(365?-427),东晋著名诗人,又名渊明,字元亮,寻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曾官彭泽令,后弃官归隐,诗酒自娱,世称靖节先生。有《陶渊明集》。荆轲——战国时著名刺客,受燕太子丹委托入秦刺杀嬴政,未遂被杀。陶潜有《咏荆轲》诗。 ②停云——陶潜有《停云》诗四章。
【讲解】
作为“隐逸诗人之宗”的陶潜以“平淡而山高水深”(黄庭坚语)的人格魅力和“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艺术“奇趣” (苏轼语)博得后代无数诗人的歆慕。在一片称其“古朴平淡”的赞誉声中,理学大师朱熹则别有会心地道:“陶渊明诗,人皆说是平淡,据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其露出本相者,是《咏荆轲》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说得这样言语出来”(《朱子语类》卷140)。这似是最早的揭橥渊明“豪放”真相的高论。龚自珍于返乡舟中读陶诗,于朱子之言心有戚戚焉,遂借题发挥,着重阐发其不为人知的“侠骨”与“卧龙豪”(《己亥杂诗》一三零),笔致骏发精悍,仍不脱其剑气纵横的本色。
有赏析此诗者称“吟到恩仇”二句亦有定庵自己际遇的影子,不无道理,惟不可坐得太实,以致沿此思路去“鸡蛋里挑骨头”式地寻找“丁香花”一类本事,反为不美。
己亥杂诗(其一三五)
偶赋凌云偶倦飞①,偶然闲慕遂初衣②。偶逢锦瑟佳人问③,便说寻春为汝归。
【注释】
①凌云——《史记·司马相如传》载,相如献《大人赋》,天子大悦,飘飘然有凌云之气。这里指作者参与殿试,取中进士。倦飞——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鸟倦飞而知还”语意。 ②遂初衣——辞官回家,穿回原来衣服。 ③锦瑟佳人——杜甫《曲江对雨》:“暂醉佳人锦瑟旁。”
【讲解】
本篇可视为定庵的一篇诗体自传。由高中甲科到倦飞知还,再到解嘲式地敷衍“如玉美人”,诗人“嵚崎楚客,窈窕吴侬”、“归来料理书灯红,茶烟欲散颓鬟浓”(《能令公少年行》)的理想终于在一种无奈的状况下实现了。可这又是怎样令人不愉快的一个归宿?诗中连用三个“偶”字,加之“佳人”、“寻春”的锦绣字面,仿佛在昭示这一切只是“妙手偶得之”。岂真如此么?在行间难道不是掩抑着诗人的苦笑和酸楚?所谓“以乐写哀,其哀倍之”,定庵无疑是深谙个中奥窍的。但就是这点一般读者都能够察觉的苦衷,身为文学批评大师的王国维居然硬是感受不到,在他那部被不少人顶礼膜拜的名著《人间词话》里就据此诗指责“其人之儇薄无行,跃然纸墨间”。偏见的力量有时何其可怕!
此外尚应指出,《己亥杂诗》之一零七“少年揽辔澄清意,倦矣应怜缩手时。今日不挥闲涕泪,渡江只怨别蛾眉”一首与此篇意旨全同,手法则各尽其妙,可以对读。
己亥杂诗(其一五三)
亲朋岁月各萧闲,情话缠绵礼数删①。洗尽东华尘土否②?一秋十日九湖山。
【注释】
①礼数删——放开礼节的约束。 ②东华——紫禁城内有东华门,此指官场。
【讲解】
定庵诗中,这首抒述返乡之后欣悦之情的作品亦是不被瞩目的一首。我之所以在有限的篇幅中选择了它而不是那一篇著名的“少年哀乐过于人,歌泣无端字字真。既壮周旋杂痴黠,童心来复梦中身”,乃是因为看重此诗中那种异样的疏快流动的喜悦,如同潺潺溪水,清气拂面。所谓“欲为平易近人诗”者,定庵作品中,似惟此篇可以当之。昔人称《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为“老杜生平第一快诗”,吾于定庵此篇亦云。
己亥杂诗(其二一零)
缱绻依人慧有余①,长安俊物最推渠②。故侯门第歌钟歇③,犹办晨餐二寸鱼。(忆北方狮子猫④)
【注释】
①缱绻——缠绵亲密貌。 ②俊物——出众之物。渠——他。 ③故侯——已经失势的显贵之家。 ④狮子猫——即波斯猫,为彼时京师贵族阶层流行宠物。
【讲解】
读了前面“一秋十日九湖山”一篇,容易给人造成一种错觉,即定庵返乡之后,已将“东华尘土”置诸脑后,而沉溺于“小楼青对凤凰山,山影低徊黛影间”(《己亥杂诗》184)的
温柔乡中了。其实定庵何曾一日忘国事?他会时不时地举起如刀之笔,对自己熟悉的官场人事大肆褒贬的。本篇借吟咏“俊物”之名,行讥刺入骨之实,可称诗中的杂文小品。那宛转伶俐的“狮子猫”恃宠而骄、大捞实惠,岂不正是那些御用高等奴才的工笔肖像?小诗读来令人忍俊不禁,同时也尝到其间的辛辣味。
鲁迅后来刻画叭儿狗,说它“是狗”,又“像猫”,“折中、公允、调和、平正之状可掬”(《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与定庵此篇后先辉映,有殊途同归之妙。
己亥杂诗(其二五二)
风云材略已消磨,甘隶妆台伺眼波①。为恐刘郎英气尽②,卷帘梳洗望黄河。
【注释】
① 风云材略——叱咤风云的才能谋略。隶——供驱使。 伺眼波——看美人眼色行事。 ②刘郎——应指刘备。《三国志·陈登传》载,刘备对许汜道:“君有国士之名,而求田问舍,言无可采”,辛弃疾《水龙吟》词:“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又:《三国志·蜀书》载刘备寄居荆州刘表幕下,见自己髀肉复生,潸然泪下。可为“英气尽”注脚。有以“刘郎”为刘禹锡者,恐非是。
【讲解】
定庵本年五月十二日抵清江浦,遇妓女灵箫,一见激赏,有“青史他年烦点染,定公四纪遇灵箫”(《己亥杂诗》96)之语。四个月后,北上迎眷属,再晤灵箫,眷恋逗留十日,本篇即作于此际。
在定庵生命的最后阶段,灵箫是一个极关键的人物。她不徒秀外,亦且慧中,定庵以“对人才调若飞仙”、“玉树坚牢不病身”、“绝色呼他心未安”(《己亥杂诗》246、253、261)等词华极力推崇之,竟许为“金闺国士”,对照之下至于“自知语乏烟霞气,枉负才名三十年”(《己亥杂诗》260、263),这里除了定庵“暮气颓唐不自知”的特定心境,也可见灵箫并非庸脂俗粉可比。而对灵箫的诸多赞美中,又以本篇最能写出其“金闺国士”的浩荡胸次。试看她惟恐自己钟爱之人磨灭了胸中“英气”,梳洗之际卷帘而望向浩淼的黄河,那种超群拔俗的英迈襟怀可从而感知,出诸风尘女子,尤其难能,亦无怪乎定庵之倾倒也。
但就是这位奇女子,若干年后竟传出她毒杀龚定盦的无耻谰言。孙静庵《栖霞阁野乘》载:“定庵晚年所眷灵箫,实别有所私。定庵一日往灵箫处,适逢其人,因语灵箫与之绝。箫阳诺之,而踪迹则愈密。半岁后,定庵一日又见其人从灵箫家中走出,因怀鸩以往,语灵箫其再至者,即以此药鸩之……灵箫受药,即置酒中以进,定庵饮之归,即不快,数日遽卒。”这些说法已非一般的以讹传讹,而是在毫无凭据的情况下既厚诬灵箫,亦厚诬定庵,用心很是险恶的。
无论真相如何,定庵终于在道光二十一年(1841)以五十岁“中寿”暴卒于江苏丹阳。用李国文的话说,他死了,“就等于合上了清代文学史这部书”;他死了,“清代的诗词歌赋还有什么精彩可言”?是啊,在结束这册薄薄的定庵诗选本之际,这声叹息也正是我们心底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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